2016年3月3日

『客觀事實世界觀』與『參與未來世界觀』


從小到大我和朋友或是同學討論事情時,都會挺注重講出來的話是不是正確的,一句話如果說出來不是絕對正確的,就像是做錯事情了一樣。

當我描述事情時,我習慣說:「沒有意外的話,這東西我三天後應該可以完成」、「這個做法,我想應該可以增加營收」,因為世界上沒有100%一定會發生的事情,而當我用一些不確定性的字眼不把事情說滿的時候,邏輯上解釋起來就算是正確的。

記得國高中的邏輯題,都會有些"真假問題",如:
如果你在蘇格蘭的山坡上看到滿山滿谷的黑羊,請問下列何者為真:

1. 蘇格蘭的羊全都是黑的
2. 蘇格蘭的羊大多是黑的
3. 蘇格蘭的羊有些是黑的
明顯,就邏輯上,答案會是3. --  陳述的是「不確定性所保留出的真理」。

沒有意外的話,這東西我三天後應該可以完成」 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有什麼意外發生,我三天後沒有完成就不算是說出假話,沒有人可以怪罪於我,因為我做的事情和我之前保證的是吻合的 -- 我保留了不確定性。

但如果我說「這東西沒問題,我三天內會完成」,萬一發生什麼事情讓我進度延誤了(這邊多了一個Bug,那邊多開了兩場會議...),那我不就食言了? 不行不行,從小到大老師就教我們不可以說謊,世界上總會有個萬一,我們不可以亂開可能無法兌現的支票。

第一句話陳述的是不論如何都為真的真理,身為不信口雌黃的人,我習慣這樣描述事情,因為誠實是美德,是從小就深根蒂固在我們心中定下的戒律,只要蘇格蘭有一隻白羊,我們就不能說出「蘇格蘭的羊都是黑的」這樣的話,而只要沒有數過蘇格蘭的每一隻羊,我們就不能說出「蘇格蘭的羊大多是黑的」這樣的描述。

雖然自己習慣這樣,也常聽自己的同學用這種方式說話,但隱約覺得這樣的方式哪裡不好。

前幾天偶然看到一篇文章,是Winston寫的:
台灣工程師在美國矽谷學到的震撼教育:最難的不是技術,而是他們所謂的「自信」

裡面有一段寫到:
在台灣社會中...報告的時候喜歡用「我認為」、「可能」、「或許」這類字眼,不希望擔當責任或被牽扯進有疑慮的情況,語調也會比較柔弱或不確定。這種進退應對的方式,在美國的職場上絕對有「毀滅性」的影響! ...美國文化極度崇拜英雄,他們不要奴才,你可以很有個性,甚至有點自傲難以相處,但是只要讓主管與同事產生一種「你能搞定一切」的感覺,就有機會一飛沖天。... 在美國職場上,當台灣人很自然的顯露出「不確定」或「沒自信」的家奴態度時,當然會被大家把你踩在腳底下...
當然我很不喜歡凡事都掛上"美國人好棒棒"、"台灣人奴性重"這種貼上標籤的分類方式,但就我和之前美國人同事相處過的經驗來看,他們的確在說話時大都是說:"Yeah, I can handle it." "No, problem. I can do it." 這樣的經驗當然不能涵蓋到所有的美國人身上,但我覺得就我接觸的這些人,他們是有文章中說的那種說話自信的。

就我解析,這兩種的說話態度其實對應到兩種世界觀(或說Mind Set),這兩種世界觀就像是「固定型思維模式」(fixed mindset) 對「成長型思維模式」("growth mindset.") 一樣,是完全不同的,代表的是一種文化、習慣、思考模式上的一種慣性。(關於「成長型思維模式」可以參考這一篇文章,代表的是一種相信透過努力,自己的能力是可以不斷提升的思維模式,相反的「固定型思維模式」則代表相信自己的能力是固定值。)

我認為這兩種說話態度對應到的世界觀分別為『客觀事實世界觀』與『參與未來世界觀』

『客觀事實世界觀』代表的思維是: 透過評估和觀察,我們可以合理的推斷出現有情勢下將會有的結果,「我」的角色在其中只是這個情勢中的一部份,但未來情勢瞬息萬變,沒有人能說得準,身為情勢中的一部份,我們可以在眾多可能的選擇之中選取可行性最高的選項,並從中獲取最好的結果。

『參與未來世界觀』代表的思維是: 我觀察到現在情勢如此,但未來情勢應該要是我理想中的樣子,「我」的角色是參與現在到未來的人,不管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事情、也不管現在有什麼選項,我扮演的角色需要盡辦法來讓未來的一切實現。

如果用考試的題目來說,『客觀事實世界觀』的題目會是:
我國在 2002 年正式成為 WTO 的會員國,為遵守入會協議,開放部分稻米進口,進口米來自美、泰、澳及日本等國家,由於進口米具有價格競爭優勢,使得國產稻米的生產與價格受到影響。對臺灣稻米市場可能的影響有哪些?(甲)市場上稻米的供給增加,價格因而上升;(乙)國產稻米的需求減少,價格因而下跌;(丙)將會使市場上稻米的供給線整條向右移動;(丁)臺灣農民會轉而發展精緻化農作。 (A)甲乙丙丁 (B)甲乙丙 (C)甲丙丁 (D)乙丙丁。
解題的過程包含解讀形勢->套用理論->得到必然的結果,「我」這個角色並不在其中。
而『參與未來世界觀』的題目會是:
關於南北戰爭:
1、你是否同意林肯總統關於美國不能存活除非它全部解放或全部奴役的聲明?解釋。
2、解釋為什麼北方白人反對奴隸制,南方白人擁護奴隸制,但他們都感覺他們在為自由而戰?
3、自由對於黑人意味着什麼?
4、林肯總統和格蘭特將軍表示在內戰後,南方不應被粗魯地對待。為什麼這是一個聰明的政策?解釋。
5、在內戰期間,女人開始擔任很多以前男人的工作。你能對由於內戰造成的社會、經濟和政治衝突的問題做出怎樣的概括?
解題的過程包含解讀形勢(人的成分重)->了解原因(人為何這樣做)->做出自己的判斷和解釋,「我」或是其他「人」的成分是重的,而了解他們為何這樣做,是思考了解的重點。


同樣一個歷史事件,『客觀事實世界觀』關注的重點會在於這件事情發生在什麼年代? 誰參與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參與未來世界觀』關注的重點則在於事件為什麼發生? 各方觀點是什麼? 是不是可能被改變?

繞回Winston所寫的最難的不是技術,而是他們所謂的「自信」,難道那些說話不帶「可能」、「或許」的人,他們真的有比較多的「自信」嗎? 我認為不是,我認為這只是思考方式不同所帶出的言語罷了。

如同文章開頭所說的,我是一個習慣在話語中帶上「應該」、「或許」的人,但我並不認為我在講出那些話時,心中缺乏完成任務的自信。我會講出這樣的話,只是順應著從小考試、教育十分著重教導給我們的『客觀事實世界觀』來描述事情 -- 由既有條件和線索,選出正確機率最高的答案,因為在考試中,要拿到高分的秘訣就是不要讓自己的回答中出現邏輯上可能的錯誤。

所以別人問我:「這任務你三天之內能夠完成嗎?」我會說:「沒有意外的話,三天內應該可以完成。」這是因為我用客觀事實來回答這個問題,這是一個慣性的思考(由考試養成)、慣性的回答。

但如果這個人問另外一位同事說:「這任務你三天之內能夠完成嗎?」這位同事回答:「沒問題,這東西三天之內我可以完成。」講這話的人他真的有100%的把握不管刮風下雨、受傷生病三天之內都會完成嗎? 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有100%的把握,但這不重要,因為他知道,對方並不是在問他任務能不能在三天內完成這個客觀的事實,而是正在藉由問句託付給他一個任務,而他的回答只代表他了解任務,並且承諾參與在其中、負起責任 -- 而這正是對方需要得到的東西。

像我這樣駑鈍的讀書人,總是一板一眼的用客觀事實回答對方的問題,卻根本不知道對方到底在問什麼。「這任務你三天之內能夠完成嗎?」這問題背後真正的問題是「這任務很重要,我們需要它三天之內完成,你願意負起責任把它在時間內搞定嗎?」


在考試題目中,我學會了客觀事實的描述和推斷,能夠很好的解釋事物的定律和走向,卻也習慣了總是朝"觀察"和"解釋"的方式來和世界相處,事情總是讓它順勢的發生。但在現實生活中,人的參與和介入是擾動定律的絕對因素,而我習慣的思考方式卻缺乏了這些「人」的存在。

解析自己習慣的『客觀事實世界觀』思維法,背後代表的其實是:
1. 害怕承擔責任,因此不敢將自己的角色放入整個事情之中改變未來
2. 害怕犯錯,因此總是語帶保留,避免邏輯上的錯誤事後被討論指責
3. 沒有意識到事情的根本在於「人」,而總想用「邏輯定律」來解決問題

我覺得Winston文中的美國工程師只是順著他們習慣的『參與未來世界觀』思維來回答問題,他們聽到「這任務你三天之內能夠完成嗎?」,思考的重點會放在「我願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對方是否希望知道我願意承擔這個責任」、「這任務三天是不是有可能解決」,快速思考過這些問題之後他會快速地給出「沒有問題,我可以完成」這個答案。

換句話說,這不是人格是否自信、膽怯的問題,而是由從小的教育、經歷所自然帶出的思考過程外顯的問題。

在福爾摩斯裡面有段劇情,福爾摩斯第一次見面時就對華生說:「你是從阿富汗來的軍醫吧!」他事後解釋,由於思考過程太快,所以結論是直接跳到腦中的:
「...我當時一看就知道你是從阿富汗來的。由於長久以來的習慣,一系列的思索飛也似地掠過我的腦際,因此在我得出結論時,竟未覺察得出結論所經的步驟。但是,這中間是有着一定的步驟的。在你這件事上,我的推理過程是這樣的:『這一位先生,具有醫務工作者的風度,但卻是一副軍人氣概。那麼,顯見他是個軍醫。他是剛從熱帶回來,因為他臉色黝黑,但是,從他手腕的皮膚黑白分明看來,這並不是他原來的膚色。他面容憔悴,這就清楚地說明他是久病初癒而又歷盡了艱苦。他左臂受過傷,現在動作品來還有些僵硬不便。試問,一個英國的軍醫在熱帶地方歷盡艱苦,並且臂部負過傷,這能在什麼地方呢?自然只有在阿富汗了。』這一連串的思想,歷時不到一秒鐘,因此我便脫口說出你是從阿富汗來的,你當時還感到驚破哩。」 
慢慢解析都可以說出一番道理,但在人與人問答的瞬間,我們的表現就是直接將不同世界觀思維的結論講出來而已。


不知不覺打了很長,最後我想就引用美劇Suits的主角Harvey Specter的一段話來作總結:
“I don't play the odds. I play the man.”  - Harvey Specter
在美國Play the odds的意思是依憑著"機率上"的優勢來獲得利益,例如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中,機率上整個賭場長期來看一定是賺錢的,這是是自然界的定律 -- 一種客觀的事實。而Play the man則代表把別人的需求、想法、情緒、動機... 當作主要能夠影響和計算的東西,而這樣的影響全倚賴著"我"這個角色的存在。
如果你的人生架構在只依靠「邏輯和事實」當作工具,你大概有99% 的時候會處於一個弱勢。任何人都可以使用「邏輯和事實」當作武器,任何人都可以依據客觀事實去販賣產品、成交客戶或是開創事業。但只有那些知道怎麼樣根據別人的情緒、需求來調整自己策略的人,才會脫穎而出成為頂尖中的頂尖。

( If you structure your life in a way that only uses logic, 99% of the time you’re going to come up short. Anybody can play the odds. Anybody can use logic to try and sell a product, land a client or create a business. It’s those who know how to adjust their strategies based on the emotional intelligence gathered from others, who will come up on top.
from: http://quotivee.com/2013/articles/18-things-i-learned-from-harvey-specter-of-suits/ )
『客觀事實』是一個武器,但『人的參與』才是能成就偉大事業的基本,多多意識到自己的參與能夠影響到別人、影響到整個事情的發展,創造自己想要的未來,我想這是自己需要學習的一個課題。

註記補充: 由於兩種不同的世界觀是經由不同的教育過程和經歷所建立的,所以自然美國也有人會抱持『客觀事實世界觀』,而台灣也有許多人擁有『參與未來世界觀』,就我認知,台灣抱持『客觀事實世界觀』的人有很多是認真的高知識份子,由於從小接受邏輯考試的訓練,因此習慣了這樣的解題思考方式。但我相信有許多在人生經驗中創辦過社團、舉辦過活動的的人們,則習慣用『參與未來世界觀』思考,第一時間還是從「人」的角度去思考事情,習慣承擔責任並且相信未來是一定可以被創造的。

1 則留言 :

  1. 利用美劇還形容淺顯易懂,很好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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